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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毕业致辞 | 刘守英:面对不测的世界
发文时间:2021-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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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543名经院学子,你们又要从中关村大街59号各奔东西了。昨晚十一点当我经过明德法学阶梯时,一群举着荧光棒的你们呼喊着“院长好”,让我感动万分。在你们临别之际,觉得还有好多话要说,还有很多课没教完。你们在父母营造的确定性氛围中长大,一切不确定性由家长应对,一切装备和方案由家长和老师精心设计,你们只管上好发条,朝着确定性的目标行进,成为那10%的天之骄子,登上中国经济学的旗舰。进入这所“独树一帜”的人文社科学府后,你们开始自己面对各种不确定性,切身体会到“不确定性,才是这世间一切的唯一正道。”明了 “若确切地知道现在,就能预见未来”只是一种真实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假设,你们根据各自的约束条件进行理性选择,不分昼夜地吸取知识,减少信息成本的困扰,以增进个人的确定性降低世界的不确定性。我今天要告诫你们的是,你们所面对的世界绝不是一个确定的世界,这一点你们都相信;也不是一个不确定性的世界,不确定性世界是可以靠知识、信息、科学、规则等来应对的,这一点你们已有所体验;你们所面对的是一个比不确定性世界更严峻的不测的世界!降临到你身上的种种,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解释不清为什么,比如,这场已累计确诊了近1.78亿人、夺走近400万条生命的新冠,从它肆掠人类至今已一年半,当一些没有染上的地方正庆幸自己的幸运时它却来了,科学仍未告诉我们它从何而来,而且可能永远无法告诉人类这一答案,但政客们却忙着甩锅、追责、索赔等政治把戏,经济学家们每天玩着以各自设定的假设计算经济损失和何时经济恢复的游戏。又比如,我们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关于何为、为何、如何的解读已进入疲态,但一件件的变数仍不期而至。除了宏观,微观也如此。我们每个个体在人生的长河中,各种苦难、不幸的降临不会因为你是幸运儿就可以躲过。灾难随机发生,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突袭,无法定位,无法查明,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不仅你无法控制,所有人都无法控制。根源在于不测不是不确定性,你根本就无法预测,也无法以应对不确定性的方式来应对不测。我们要应对不测的世界,过不测的人生,唯有学会与不测相处。

在不测的世界,人生的坐标以安全为第一象限。你们大多数人的人生目标都是在一个确定的向好向上的时代形成的。只要我想要,就会有;只要我努力,就可以得到想得到的;只要把自己武装好,就能在不确定性的世界取胜。为了实现目标,我们对自己的每个阶段进行精致的设计和规划。但是,在不测的世界,你所想要的成功可能根本就不会到来,到手的成功可能会被不测摧毁,有时那些你孜孜以求的到手的成功可能恰恰是祸因。当不测到来时,你在确定性和不确定时代追求的一切已经并不重要,唯一看重的是安全——个人的安全,家人的安全,身边人的安全,国家的安全。应对不测,最重要的是寻求安全,与周遭决定你命运的各种力量和解。你的许多不测是由你在确定性时代追求成功时屡屡给你带来成功的行为导致的,不要置竞争者于绝地,不要得理不饶人,不要比别人多一点就难以自控,不要口无遮拦埋下仇视的种子。以不树敌避祸,以谨言慎行避险,以德行应对小人。

    在不测的世界,必须练就强大的心性。我们已经将太多的笔墨和关注投给了公众和身边那些正处上风的人,因为这些人给了我们强大的外表和气质,气场被这些人所左右。但是,我们将那些遭遇到不测后命运逆转的人基本忽视了,甚至将他们归为失败者。我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前程似锦的人、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学霸遇到不测后是如何正视的,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们是怎样扛过来的,而且他们还在坚持着、坚守着!他们难道不比那些镁光灯下的公众人物更伟大?!当不测降临时,最致命的是心理的崩塌,我们之前形成的关于自己、关于这个世界的概念系统会遭到严峻挑战。怎么这么倒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努力有价值吗?面对不测的世界,人群更可能极化,挺过来的无比强大、无坚不摧,过不去的就倒下了甚至离开了。不测的世界最需要的是强大的内心,最能练就的也是坚韧的心性。

    在不测的世界,更需要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慰藉。在不确定性时代,强者遇到困境时,有足够的资源应对,遇到不测的人就难了。他多么需要有人搭把手,有句问候,哪怕是一个关切的眼神。在不测的年代,受难者不仅可能是你、我、他,甚至受难者的集合会扩大,变成你们、我们、他们。遇到不测,受难者之间的慰藉更暖心,更能创造神奇的魔力。我认识的一个学生,从小成绩就是那种5%的一份子,但是,家里遇到不测后,这个学生因突如其来的打击患上抑郁症,疾病的折磨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学业。但他不仅自己坚持着,还鼓励其他患上类似疾病的孩子坚持,不要放弃,倾听高考备考压力过大的同学痛哭和释放。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传递不是在你是强者时,更是在不如意、甚至绝望时。在不测的年代,每个人送一点温暖,积起来就是一团火,再难也能扛过去!

在不测的世界,每个人不能躺平。在今天这个严肃的话题下,我选择躺平这个网络热词,不是为了蹭热点,而是觉得这个现象非常可怕。在确定性时代,你可以躺平,因为你平躺着,还有人有能力给你喂食;在不确定性时代,你也可以躺平,因为其他人应对不确定性时推动的进步会给社会创造盈余,你怎么也可以从中蘸一点;在不测的时代,可能给你喂食的人就遇到了不测而无法自保,一部分人努力创造的盈余被不测耗尽。因此,你无法平躺,也躺平不了,你躺着可能会饿死,你躺着可能会被踩过去。因此,在不测的世界,你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站立着,能站直就挺胸,绝不哈腰。即便遇到不测扛不住,也要匍匐行进。在不测的世界,只要每个人不倒下,一个国家就不会倒;只要每个人站立着,国家就屹立着。我们的《国歌》有一句最能反映我们这个民族的特性:中华民族每到最危险的时候,总能发出最后的吼声。在不测的世界,只要我们立着,行进着,就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